January

呼 . 吸

棠邑

回忆会从内侧温暖你的身体,同时又从内侧剧烈切割你的身体。
______《海边的卡夫卡》

觉醒

  烟囱口升起一场风暴,通天,匀称,席卷了目光所及。

  世界地动山摇,悬浮的视角令一切被置身事外。

  移动的艇,发出“突突”的轰鸣,从海面移动的轨迹留出一道平滑的弧度,暗沉的天与海面在无垠远方贴合挤压,近前却被移动的一团朦胧生生切割。到风暴脱离船体,风眼便愈演愈烈,扑面涌来,势如破竹。

 

  顷刻,已置身深海,所处船艇通体透明,巨大的水晶拼接成宽阔、甬长的半圆状穹顶,整座移动的宫殿清冷逼人。前一刻,它如同一柄锋利长剑劈入水中,成了碧蓝丝绸下隐隐的银线,寒光熠熠。

  她缓缓地踱着,试图清醒。

  透过穹顶,周身海骨冰川如同迷宫,隧道分层并上下联通。

  突然,列车疾速而驰,如同幽灵与硕大的水晶体擦肩而过。

  在哪儿?又要去哪儿?

  甚至…….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
 

  渐渐走至回廊尽头,疏疏落落出现忙碌的身影。大理石柱后的雕像,浮想联翩。

  伊卡洛斯的翅膀和神谕。

  似乎,离答案很近了。

  “抓住他!”

  突然从石柱后出现的男人,试图避让,进而仰面倒在她手边。追逐而来的老者命令的口吻突兀生硬。她甚至没有抬眼,沉默安静地望着仰面的男子。

  他喘息不止,她不动声色。

  男人的衣着光辉胜似铠甲,而又轻薄如翼。莹蓝的深海波纹映照他半裸露的腹部轮廓。

  太过白净,甚至没有丝毫瑕疵:异教徒!

  她不假思索,在男人得以反应之前,从腰间攫出灼烫的金甲,猛烈烙压他腹部,金甲繁复诡秘的镂空纹间,隐隐突出他肌肤的颜色。

  她依旧面无表情,神色冰冽到几乎冻结一切,漠然看他痛苦到颤栗。

 

  当他出现在门庭,蹲坐在她熟悉的格斑皮垫上,有一头精悍利落的短发和岁月洗蚀后的从容。她唯一记得:他有脍炙人口的作品,备受瞩目。

  第一个念想:留下证据,任何见过他的证明。但几经辗转周折--他们亲近,远没有她预想的亲密。故而他非敌非友,也丧失了意义。

再没有任何其他,关于他的记忆。

 

  痛苦的程度显而易见,撕心裂肺的怒吼被他抵在唇齿后--这只被重创的猛兽怔怔瞪着她,金甲像狠狠被嵌入他身体。

  这是开始,也是结束。她笃定的冰冷下,尚未苏醒的一切,蠢蠢欲动。


读 清水

    久不探清水君日札,人间烟火味,愈渐浓烈。倘若世人,枉将生活当作一场表演,期许是否值当暗里的苦楚?

 “不是在一瞬间就能,脱胎换骨的。生命原是一次又一次的,试探。”诗里说。

  日复一日,文义荒芜单薄起来。不便再细究。与生生不息的联结,令人惴惴不安。焦虑起伏如潮,推搡沉默,无边甚至没有细微裂口。不想再细究。

  鸟雀掠过白瓷架,冉冉的植株蚕食照料者的岁月,隐秘生长。垂檐的雨不是邀来的客,也静静相伴度了一日。

  怕问。

  以往,和界定。

  记得了的,总是最初,总是情愿——悉数被打扮成一块糖,为懦弱留着,毫不节制。舔舐到无趣,间隔于是久些。而后体验,依旧是情愿的体验,期许依旧是随着记忆。

  糖进口,起了脾气——舌头说谎。

  暮色四合,你是你,不是特例。



“谁比谁清醒,所以,谁比谁残酷。”

 

  潮湿,濡软。

  她蜷缩成受惊的刺猬,每一处毛孔仿若厉刺丛生,绷得有细微龟裂声。瞳孔在混沌掩护中扩散。前一秒的真实感尚待考证,一切还在极速涌向脑海,汹涌而模棱两可。

  “短路”的四肢,倏地挣脱向深海沉入的滞重感,她幽魂一样窜到墙背,像穿透他腔骨的劲风。他潮湿、濡软的吻像幽魂一样,仍附着在她唇齿间。

  将儿时爱的云雀奉在金丝笼,晃荡在她眼前一样;将她无限幻想的明亮,规整、隔断一样。

  他迷她,她不恋他。

 

  温热,恍惚。

  化学试剂的辛辣,抑或他浓密乌发的味道。

  实验室像空洞的剧目布景,像闹剧的借口。

  夜隆起背,睃趁着他们交叠在荧光里的四肢。她假寐,他的双唇像拼命挣脱干涸的恐惧鱼,在她面庞逡巡。一吮一吸间,闷吞得温热、恍惚。

  灰白水泥墙处第二个球台,走廊尽头的第三扇窗,临考最后一晚的楼梯,广场看台的上下排,被她从睥睨相待疼惜的第一个少女......

  栖息在夜的腰脊,此起彼伏。

  他恋她,她不爱他。

 

  空白。

  万象皆是,无可描摹。

  她蜕去自我,像初春的幼芽舒展在他的气息里。极尽气力,将他氤氲般绕身的烟草味,一丝丝吮入心肺;极尽气力,让自己活进“他”里,时空分裂入异境,再不相干。她的指尖,盘桓在他每一处凹凸的痣痕,沐着他的吻倾泻出盈月的柔光,皎洁每一场酣梦。他的吻,万象皆是,无可描摹。

  直到,有人问:《一天》是如何的爱?有人答:若你将死,我可用生命替你。可若你好好活,无法同你生活。

  她爱他,他不要她。

 

  因为,谁比谁清醒,谁比谁残酷。庆山说。